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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始传奇
                          “匪首陈善文被捉到了!”这是一九五○年冬玉林的特号新闻。   在玉林专区公安处门口经常有许多人围观着。可是有人怀疑这个消息,因为前段时间社会上传说陈善文在他盘踞的匪巢黄久岭上的伏牛寨已被击毙。有人有板有眼地说,县大队的机枪手高佬陈参加攻克伏牛寨的战斗,在山上亲眼看见陈善文的尸首。   还有人说陈善文功夫过人,会念“泥鳅鱼咒”,即使抓住了他,用手铐拷住或用铁丝捆住,他一念咒便可以挣脱逃跑……   一个中年人认真地说:“真的,抓到了陈善文,我亲眼看见押进公安局,关进了这里的监狱。”   人丛里许多人好奇地踮起脚尖往公安处里面眺望。   陈善文何许人也?陈善文原名陈麻子,又名陈老四。玉林县新桥乡云茂村的财主,他生性凶暴,横行乡间。解放前在国民党军官至少校,解放后匪首梁广文等策动土匪暴乱,任匪支队副司令……   人丛里又有人发布最新消息:匪首陈善文已被判处死刑,不日即将正法。听到这个消息,有人高呼口号,有人大声斥骂。   一个老者喃喃自语:“造孽啊!陈善文罪该万死!但他确有一手跌打枪伤驳骨的绝技,据说他制的药水能把柳枝跟人骨接活,把药敷上去能把钉在木头上的铁钉拔出来……   公安处的牢房里确实关着陈善文。   阳光从铁门的隙缝照进来,正好投在陈善文满是胡茬的脸上,他的方脸变成死灰色,耷拉着脑袋,双眼浑浊呆滞,听到外面的口号声,便恐惧地站起来,从门隙向外张望着。他自忖死期已近,当双手碰着铁门时,仿佛冷冰冰的枪口已触到了他的脊梁骨,便筛糠似的颤抖着象一堆烂泥栽坐下去……遥远的天际,悠悠浮动的白云,把他深藏的久远的记忆牵到眼前……
           二十年代初,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   玉林县新桥云茂村一个财主家的高宅大院里,棍棒乱击,吼声阵阵。陈少爷正在练武。   陈家是新桥的财主。陈家只有一个少爷名善文,陈家财大田多,隐患也多。其时桂南一带由于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土匪遍地,无时不发生土匪绑票事件。陈财主为保家财兴旺不衰,极力主张儿子练一手功夫,以保家园,不惜重金武林高手教儿子练武。陈少爷五短身材,每天吃饱喝足,便同众家丁在院里练武。众人正练得起劲,忽然大门外跑进一人,原来是陈家在博白县的一个赖姓外亲。这个亲戚跑到陈善文面前,大叫:“不好了,少爷台,赖公被土匪绑票了。”   陈少爷问:“走了多久?往哪里走?”   “往黄久岭肚。我是半路逃脱来报讯的。”   陈少爷二话不说,连忙带着几个家丁,抄小路向黄久岭肚走去。   黄久岭山高林密,路险沟深。陈善文与家丁在通往黄久岭的要道伏下。等了两个时辰,果然见几个土匪推着五花大绑的赖公走来。一声唿哨,陈善文与家丁从茅草丛中跳出,一陈乱棍,打得几个土匪晕头转向。这几个杀人越货的土匪虽然强悍,但突然遭到袭击,先自乱了阵脚,混战一场,眼看不敌,只好丢下绑票,落荒而逃。   赖公得救,老泪纵横,正想上前说几句感激的话,但见陈少爷两眉紧皱,豆粒大的汗珠簌簌而下,原来在混战中他被打断了胳膀。   赖公一惊,连忙扶陈少爷坐下。然后四下窥探了一阵,便拔来一簇草药,用嘴嚼烂,叫两个家丁把陈少爷按倒在地,左手按着他的肩膀,右手抓着臂肘,猛然用力,只听“咔”一声,断膀被压回原位。痛得陈少爷龇牙咧嘴,赖公接着把嚼烂的草药敷上断膀处,陈少爷顿觉药力如清泉般走蹿了半边身,疼痛立时大减,心里大为惊异,问道:“赖公,这是什么药?”   “回家再说,就凭少爷救命之恩,我一定把祖传秘方拱手奉送。”   秘方的神力,五天内便治好了陈善文的断膀。   陈善文也得到了驳骨秘方。   陈善文觉得大千世界,任人闯荡,乱世出英雄,何不到外头闯闯世界,或许捞得一 官半职,光宗耀祖,强似死守乡间薄田。于是,便报考了广东旺堂中医学校。     
           一九二六年夏天的一个傍晚。身穿白色丝绸对襟夏衣的一高一矮两个人,从广州大世界酒家走出来,穿过一德路到长堤徜徉。   矮个子就是陈善文,高瘦个是他中医学校的广东同窗奕运昌。他们刚从中医学校毕业 ,正踌躇满志,想干一番大事业。陈善文十分自负自己有跌打驳骨的妙方,很想在广州赁一间铺面,一面悬牌行医,一面炼制他的灵丹妙药。但他在广州一连走了七天,都连连碰了钉子,一是铺面要价太高,二是没有保人,三是广州政府不准他注册。由于清政府腐败无能,广州成为我国最早的开放口岸之一,西洋文化纷纷传进来,那些留着长辫子、口中念洋文的“假洋鬼子”,当然对手中持着中医学校文凭的陈善文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了。    “子松兄(陈善文号),没有靠山是一事无成的!”奕运昌扶了扶金丝眼镜,不慌不忙地用手绢拭擦着鼻尖上的汗珠。   “呢句话边个唔会讲?你有乜好办法就直言啦”(你这句话谁不会说,你有什么好办法就直说)陈善文心急火燎地用广州话剌了他一句。   奕运昌微笑着卖关子似的摇着纸扇。   陈善文猛地板着奕运昌的肩膀:“死奕,你到底讲唔讲?”奕运昌痛得哎哟大叫起来:“我讲,我讲……老实告诉你吧,我的姨丈在武汉吴佩孚部下当官,听说吴佩孚提倡国粹,正到处招揽人才……”    鬼使神差,陈善文抱着发展中医药、施展绝技的宏愿,跟奕运昌结伴北上去了……   陈善文和奕运昌站在吴佩孚的宫邸大门外,等着奕运昌的姨丈引见吴佩孚,已经守候多时了,陈善文的心忐忑不安,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侍卫的传令。   吴佩孚肥头大耳,蓄着两撇八字胡,一副骄横之态。他正不断地往鼻孔里塞鼻烟,打的喷嚏一个比一个响。陈善文他们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他连眼皮也没抬。奕运昌用肘轻轻碰碰陈善文,眼睛瞥瞥他的上衣袋。陈善文恍然大悟,忙人上衣袋里掏出一个金丝荷包递给奕运昌的姨丈。   “司令,卑职内侄前来叩见!”奕运昌姨丈把荷包双手送上给吴佩孚,陈善文俩人连忙下跪:“拜见吴司令!”    吴佩孚漫不经心地打开荷包,从里面倒出几颗光彩夺目的硕大珍珠,他那双水泡眼蓦然露出惊喜的目光来。   “司令,这便是有名的南珠,是卑职内侄专门从广州带来给司令的薄礼!”   “不必破费啦!”吴佩孚淡淡地说,把珍珠捡回荷包,放进了衣袋。   于是,陈善文被安排在吴佩孚的军医总监部,做一个德国籍军医埃·佛雷的助手。奕运昌则跟着姨丈在总务部做了个小官。   埃·佛雷是个傲气十足的家伙,蓝眼鹰鼻,那张小嘴象个鸡屁股般大。陈善文给他做助手,只是拿拿刀钳和倒换下来的臭绷带敷料,稍为怠慢一些就被他骂为“猪猡”。最使陈善文恼火的是,埃·佛雷给伤员开刀从不下麻药,伤员撕肝裂肺的大哭大喊,真使陈善文想上去狠揍一顿这个德国佬。    陈善文在吴佩孚部工作一年多,耳闻目睹吴佩孚根本不提倡什么国粹,军医总监里完全是由埃·佛雷这帮番鬼佬横行霸道。   陈善文憋足一股劲,要为中国人争一口气。他到三门闹市区的中药店,买够了他制药的药材,晚上就关在那间只能蹲着坐的猫耳房里炼制他的药。有一次他用自己炼制的“拔弹水”给一个股骨留有弹头的伤员拔弹。药水涂上去,伤兵疼痛大减。经过几次涂搽,伤口处的肌肉部分腐烂,埋在深处的弹头露出出来,陈善文用镊子轻轻一钳,就把弹头取了出来,伤员们把那颗带血的弹头传睦着,兴奋地纷纷议论。埃·佛雷闻声赶来,大骂“中国猪猡”,责斥陈善文破坏军纪,扬言要提交军法处处罚,还当即命令陈善文跪下,要他舔净那颗弹头的血。埃·佛雷的侮辱,使陈善文的积愤象火山般爆发出来。    陈善文骂了一句粗话,接着飞起他的右脚照正埃·佛雷的鹰鼻踢去。   “哇!”的一声惨叫,埃·佛雷象称砣落地般重重倒在地上了。   陈善文在进步学生和工人的掩护下,连夜爬上了南下的列车……
         陈善文从北方逃跑回来后在广东林虎部当了一名军医。经过几年实践,他把驳骨秘方炼制得日臻完善。    在军阀的队伍里,升官晋级,一凭战功,二凭裙带关系。陈善文,一个来自乡下土财主的儿子,就象大海中一条小鱼,并无龙门可跳。在旧军队中当名军医,是侍候人的角色。官长如意,赏几埠光洋,稍不如意,便是拳打脚踢。陈善文郁郁不得志,妄图升官发财的念头眼看成了泡影。   随着军阀混战,陈善文随军驻防柳州。   一天,柳州城传扬着一个消息:张发奎被自己的吉普军碾断了腿。   当时的张发奎,是名震两广的大军官,人说,他跺一跺脚,柳州城要摇三摇。一时间献媚取宠者、邀功领赏者团团围着余汉谋。名医云集,但无一人能妙手回春。张发奎捧着断腿咬牙切齿,一定要千刀万剐肇事的司机。    陈善文听到消息,不禁大喜,晋升的机会到了。经过再三了解张发奎的伤势,他已成竹在胸,便带上几瓶自制的药水,拣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毛遂自荐,走进了张发奎的司令部。   张发奎的部属看着这个穿着过膝盖的军衣,腰束一条烂皮带的陈善文,觉得他象个伙头。   陈善文拍着胸膛夸下海口:一个星期内包张司令健步如初。张发奎的副官半信半疑地报告了张发奎。张发奎屡医无效,心焦如焚,急病不择医。他发下命令:让他试试看吧,若医好本司令重重有赏!   一个星期后,张发奎果然能下地行走了,张发奎大喜,重赏了陈善文二百大洋,接着又把他从林虎部队弄来,提拔为少校军医。    陈善文时来运转,狂喜不已。几年惨淡经营,终于有了今天。趁张发奎高兴之余,陈善文请求张发奎不杀肇事的司机。陈善文并不看重这个司机一条人命,他是有他的小算盘的。他是想在这个部队里,树立自己德高望重的形象。   张发奎看在陈善文的面上,果然恩准。   一天,陈善文身穿少校军服,走出军官宿舍,突然一个人跪倒脚下,大叫:“请恩人受我三拜!”说着便象钟锤似的叩头不已。陈善文一看,原来是逃得性命的司机。这个司机虽然保住了脑袋,却丢了饭碗。陈善文一时善心大发,给了司机十几块光洋,教他到江湖上谋生。    一时,陈善文声名大振。人生得意,春风扬蹄,陈善文好不得意。   殊不知,宦海浮沉,道路坎坷不平
         既升了官,就得发财。   军阀的部队民喝兵血,兵刮民膏。兵是贼,贼是兵。   这天,陈善文正在自己房间城吞云吐雾,望着一个个烟圈袅袅升腾,就象一个个光洋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半个月了,派去云南、贵州的伙计今天应该回到了。陈善文上足了贵州旱烟草瘾,正要整装出门,忽然一个贴身护兵撞进门来,气急败坏地说:“少校,不好了,货被处长铲了。”   陈善文一惊,这次派了几个弟兄到云贵贩烟土,下了大本钱。从云南到柳州上千里路,过了多少关卡,好不容易把烟土运到柳州,却被稽查处长没收 ,一想到几千块大洋就要变为乌有,不禁冷汗直流。   “一路顺风顺水,怎么到了家门口反倒漏了船?”陈善文大怒。   “可能……可能是有人告的密!”护兵说。   陈善文一阵惊疑:真是家贼难防,盐煲发蛆啊!   “处长没收了烟土,转手卖给了广州的刘老板。烟土已经装上了车。钱,都进了他的荷包。”护兵把探来的情报禀告。   “欺人太甚!”陈善文一气,拔腿走出大门。   打着饱嗝的少将稽查处长在官邸大厅接见了怒气冲冲的陈善文。   “陈医官,稀客稀客,正要找你呢!”   “处长,下官前来请罪,请您高抬贵手!”   “嗬,你手下几个士兵贩卖烟土,被我没收了。据他们说,这事与你无关!”处长乜射着奸诈的目光打量着陈善文。    “我听说,你的部下禁烟是假,贩私是真。执法犯法何以正人之有?”陈善文象个斗鸡似的鼓起两腮,攥着拳头。   “放屁!”处长“啪”一声打了一拳圆桌,桌上的茶杯应声掉到地上摔碎了。“谁说的,有何证据?没收来的二百两烟土,本官已下令销毁!”处长也动了肝火,那肥厚的腮巴抖动着,“鸦片毒品走私贩卖,流于军营该当何罪?本官念你初犯,看在司令的面上,既往不咎。勤务兵,送客!”   陈善文赔了夫人又折兵。盛怒之下,脱下黄军装,拂袖而去。
           马师曾,一代粤剧名流,誉满南国。马师曾一腔“马喉”,使粤剧迷为之倾倒。陈善文在林虎部当军医,驻扎广东时,数次专程到广州为马师曾捧场。他是个马师曾迷,有空就成天守着留声机听马师曾的戏文,高兴处还有板有眼跟着哼几句。    三十年代末期某一天。陈善文饭后叫工人搬躺椅到南江边树荫处小憩养神。他随手翻开一张小报,刚看一眼,惊得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马师曾被歹徒开枪打断了腿!呜呼,一代粤剧名流从此从舞台上消声匿迹!”   这一晚,陈善文辗转难眠:“马师曾挨的一这枪,伤了筋还是断了骨?”   陈善文披衣起床,点亮油灯,这些年,陈善文从赖爷手里接过驳骨秘方经不断实践,从原方只有两味草药,增至十几味药。用改进的方单熬制出的驳骨水,对驳骨、消肿、止痛、舒筋活络,更有显著的疗效。陈善文对秘方视若神明,秘不外传,一不生产,二不教人,只是自己悄悄熬一点,用于医治亲戚朋友。    陈善文秉烛夜坐,反复推敲这条秘方的各味草药。直到雄鸡啼晓,才上床睡了半觉。   醒来,陈善文穿上草鞋,独自一人,到六万山采来一萝筐草药。当夜天黑,便关起门来,自己熬制。当药甑里冲出一股呛人的药味时,陈善文满意地笑了。接着他又把浓缩药水连同草药渣放在“六熬”纯酒里浸饱蒸馏,反复馏了上十遍。馏出的药液滴水成珠,色泽金黄色,油状般透明,五百步外都能闻到那异性的芳香。陈善文看着这金黄色油状药液,怡然自得地笑了,竟忘形地哼起广东音乐:“娱乐升平”。    第二天他便带着这些精制的药水奔赴广州。   在广州城,马师曾遭枪伤的消息带来的震动,并不亚于某个国家元首被剌杀。在茶楼酒馆,这是谈论的特号新闻。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叹息,有人添油加醋,有人幸灾乐祸。陈善文四处打听,八方寻找,均不见马师曾踪影。马师曾的友人为了预防不测,对马师曾的行踪严加保密。后来,陈善文向一位马师曾的朋友说了自己是为医治马师曾而来的,这个人才悄悄说了马师曾已出走香港。   陈善文马不停蹄,追到香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马师曾。    这个时候的马师曾,被伤痛和精神上的打击搞得神情沮丧。伤腿钻心的痛,虽经不少名医诊治,但未见奏效。一想到现在正是艺术生命最成熟的时期,自己跛了脚,从此就要告别舞台,不禁凄然下泪。   陈善文安慰马师曾不必悲观。陈善文先驳好断骨,辅以治疗枪伤,倾全身之技术,细心医治。马师曾的腿伤一日日好转,高兴之余,也为陈善文来一段粤曲清唱,把个陈善文听得如痴似醉,两个人各得其所,不亦乐乎,相见恨晚。   经过两个星期的治疗,马师曾枪伤痊愈。当马师曾踏着微跛的台步,应香港粤剧同人之邀客串演出时,港人为之哗然,纷纷猜测:何方神医把马师曾治好了?难道是华佗再世?    当时,由于马师曾是秘密来港,深居简出,陈善文给马师曾治伤,并不为外人所知。一般人并不知当今华佗陈善文其名。陈善文经过军队里一场动劫难,对功名二字也想得淡薄,并不计较宣扬名声。   可是,陈善文治好马师曾脚伤之事,到底还是让驻港英军的密探侦查到了。   就象对中国的领土有贪得无厌的占有欲一样,英军对中国的有用之才也具有强烈的占有欲。  
           既升了官,就得发财。   军阀的部队民喝兵血,兵刮民膏。兵是贼,贼是兵。   这天,陈善文正在自己房间城吞云吐雾,望着一个个烟圈袅袅升腾,就象一个个光洋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半个月了,派去云南、贵州的伙计今天应该回到了。陈善文上足了贵州旱烟草瘾,正要整装出门,忽然一个贴身护兵撞进门来,气急败坏地说:“少校,不好了,货被处长铲了。”   陈善文一惊,这次派了几个弟兄到云贵贩烟土,下了大本钱。从云南到柳州上千里路,过了多少关卡,好不容易把烟土运到柳州,却被稽查处长没收 ,一想到几千块大洋就要变为乌有,不禁冷汗直流。   “一路顺风顺水,怎么到了家门口反倒漏了船?”陈善文大怒。   “可能……可能是有人告的密!”护兵说。   陈善文一阵惊疑:真是家贼难防,盐煲发蛆啊!   “处长没收了烟土,转手卖给了广州的刘老板。烟土已经装上了车。钱,都进了他的荷包。”护兵把探来的情报禀告。   “欺人太甚!”陈善文一气,拔腿走出大门。   打着饱嗝的少将稽查处长在官邸大厅接见了怒气冲冲的陈善文。   “陈医官,稀客稀客,正要找你呢!”   “处长,下官前来请罪,请您高抬贵手!”   “嗬,你手下几个士兵贩卖烟土,被我没收了。据他们说,这事与你无关!”处长乜射着奸诈的目光打量着陈善文。    “我听说,你的部下禁烟是假,贩私是真。执法犯法何以正人之有?”陈善文象个斗鸡似的鼓起两腮,攥着拳头。   “放屁!”处长“啪”一声打了一拳圆桌,桌上的茶杯应声掉到地上摔碎了。“谁说的,有何证据?没收来的二百两烟土,本官已下令销毁!”处长也动了肝火,那肥厚的腮巴抖动着,“鸦片毒品走私贩卖,流于军营该当何罪?本官念你初犯,看在司令的面上,既往不咎。勤务兵,送客!”   陈善文赔了夫人又折兵。盛怒之下,脱下黄军装,拂袖而去。
           陆川大地主大军阀、国民党少将吕春琯派人给陈善文送来了一个大红请柬,请陈善文到吕春琯手下当军医。   陈善文一时拿不定文章。他在旧军队里混过多年,他知道行医是发不了财的。“有枪便是草头王”,吕春琯许愿给个大官,陈善文心又痒痒的。去嘛 ,又要中断对自己心爱的驳骨药水的研究,他感到真有点进退维谷了。玉林大资本家、丽华皂厂的东家、陈善文族兄陈渭琮听到消息后,拄着“文明棍”找陈善文来了。   “兄弟,”陈渭琮开门见山:“吕春琯部你万万去不得,他叫你做医官,建药厂,等到他把你的驳骨水秘方拿到了手,到那里就一脚踢开你。吕春琯这个人我与他打过不少交道,他是个心狠手毒的家伙。”   陈善文点点头,对吕春琯的为人他也略知一二。   “再说,”陈渭琮直视陈善文道:“肥水不流他人田,你有一身绝技,我有无数钱财,你要办什么事,只管开口 ,为兄的有求必应。”   陈渭琮是个热心民族工业的资本家,玉林的纺织业是他引进多纬高架木织机才发展起来的。他还办了染布厂、丽华皂厂。这次他拉住陈善文也是想振兴家乡的医药业,济世于民。   “贤弟,”陈渭琮继续委婉地劝说:“弟媳远在乡下,你可以接到为兄舍下,我给你一排厢房。如果不接弟媳来,你尽可以在我这帮奴婢中挑选一个美貌伶俐的作小!”陈渭琮顿了一下又说:“你要大展宏图,继续研制你的驳骨妙丹,整个丽华皂厂都由你安排。”   陈善文终于答应了陈渭琮,拒绝了吕春琯。   吕春琯听了回报,怒火冲天:“陈善文你只鬼儿,敢小看我吕春琯呀,敬酒不吃给吃罚酒!”吕春琯立即派了个武装加强班,由副官带领,乘坐一辆汽车,直冲玉林。   车到丽华皂厂门口,士兵们跳下车,包围了丽华皂厂,副官扯起高喉大吼:“陈善文在屋里吗?吕司令有请!”   皂厂的帐房先生连忙从里面走出,双手一拱,说:“长官里面请,稍候陈先生就到!”   副官捋起衣袖,露出黑森森乱毛的双臂,“坐就坐,我谅你不敢灌我蒙汗药!”接着嚷道:“弟兄们,好好守住门口 个苍蝇也不要给飞出去!”   “贵人光临,请!请!”   帐房先生把副官引到客厅,随即搬出大烟枪,装上烟泡,递给副官。副官闻到大烟味就口流白沫,那喉头咕碌上下滚动。他接过烟枪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喷出来。顿时满屋飘香,尾随副官的卫兵们象得了传染病似的,一个个打哈欠伸懒腰。    “长官,兄弟们也辛苦了,请他们都进来过过瘾吧!”帐房先生殷勤地说。   “好,开戒,你们轮流过来过过瘾吧!外面守卡的最后才换进来!”   上足烟瘾,副官问:“陈善文呢?”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东家备好酒席请长官洗尘!”帐房把副官和十几个士兵带到膳厅。   满桌的山珍海味,美酒满屋喷香,副官和十几个士兵狼吞虎咽。副官斜着醉眼问帐房先生:“陈……陈善……文呢?”   “陈先生到!”   随着喊声,只见十几条束腰挽臂的壮汉在门口立成两排,陈渭琮和陈善文并肩走了进来,向副官拱拱手:“老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副官睁开醉眼,一个矮墩结实满脸红光和一个高瘦清癯的人走到眼前,便问:“哪个是陈善文?”   陈善文上前一步,说:“在下便是陈善文,多蒙司令厚爱,相邀共事。只因陈某近来身体欠佳,且商务繁忙,实在爱莫有助!”   “你……你……你是瞧不起我们司令?”   陈渭琮把一叠银元放在副官的手心:“请你在司令面前多美言几句,兄弟辛苦了,聊表薄意!”   那满脸络腮胡的班长连忙凑近副官的耳朵说:“长官,你看看……”副官醉眼一看,跟陈善文进来的十几条壮汉已经把醉得七歪八倒的士兵的枪握在手里,个个瞪着大眼,眉毛倒竖。“长官,好汉不吃眼前亏!”班长又加了一句。    “好,好!我就说
           一九四七年的玉林,是各派政治势力的角斗场。最大的政治派系有陈(锡珖)派、罗(广福)派、梁(伯秋)派、谢(中天)派。伪县长谢中天则仗着是李宗仁的姻亲在玉林飞扬跋扈。   要在玉林站住脚,就必须投靠一个实力派。因为是陈姓,陈锡珖在本地财大势宏,陈善文认为“恶龙难斗地头蛇”,自然投靠了陈派,而且花了不少银两捐得个县参议员。   县参议会,名义上是个民意机关,实际上是各派官商扇风点火,为国民党涂脂抹粉,给国民党出谋策划剥削压迫人民的工具。   县参议会设在玉林城的寒山庙。在一次参议会上,各派互相指责攻击,拍台掷凳,出尽洋相。有人披露福绵乡何乡长虚报壮丁数,贪吞征兵粮的丑闻;商人联名揭露县税局长巧立名目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为了所谓繁荣经济,设立什么“花捐”赌税,就连扛轿佬也要纳“轿扛税”。玉林县城风流巷领了税局“花捐”的“公立”妓女竞相树牌,招摇过市。   陈善文坐在后排一个角落,浮想联翩。他在陈渭琮处苦心钻研制药,就是想挤身豪富,扬名世界。但抗战一胜利,伪盐业局长黄泳春就蔑告陈善文是汉奸,把他拉去坐了三个月的牢。陈善文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虽算不上豪富巨贾,却也是个有体面的财主,还在国军里官至少校,在医药界也颇有名望。自己败就败在没有坚强的后台和派系支持。俗话说“婴儿落地三声成定局”,陈善文生性孤僻高傲,脾气凶暴,交友甚少,八方无援。他远没有达到功成名就财大势宏的理想。所以他花了几百两银元保释出狱后,舍得血本,备上猪羊山珍海味等厚礼,拜见本家的高绅财主陈锡珖,又花了几百大洋做经费,好不容易才活动到个参议员。眼看参议会上的角逐和明争暗斗,陈善文着实暗暗地捏了把冷汗。陈善文自知在仕途上不会有什么进展,他还是热心于他的驳骨灵丹的研究。好在族兄陈渭琮鼎力支持,提供丽华皂厂做为他制药的研究基地。他在丽华皂厂收的竹美村陈书彬,南门“阔佬二”两个徒弟,也能配合他刻苦潜心研究,使他呕心呖血探索的伤骨科良药精益求精。使陈善文兴奋得两天睡不着的是,美国施佛莱公司代表直接来函要经销他的伤骨科良药。陈善文不懂英文,为这封外文信,陈书彬和“阔佬二”跑遍了玉林城,好不容易才在《玉林日报》找到了精通英文的陈先生。当陈先生把信的内容翻译给陈善文听时,陈善文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的伤骨科良药要出国了,但应该取个好听的名字才好啊!陈善文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出个名堂。他心一急,还一拳打穿了他住在皂厂帐房的木壁板。最后还是请来了陈先生,陈先生沉吟片刻,挥笔就给他写下了“驳骨水”、“云香精”两个药名。陈先生解释这个药名说:“香飘云天,饮誉世界。乃云香精也!”陈善文听了连声说了十几个好,接着开怀大笑:“陈先生,你真不愧是喝墨水长大的,今晚请你光临果然酒家,让我陈某聊表谢意!”陈先生乘兴用英文念了“云香精”的译名。陈善文不懂装懂,拍着手连声笑道:“妙!妙!妙!比戏文还好听!”   陈善文做着称雄世界美梦,自认为在党政军各界都破费不少,想必会大展宏图。他不管参议会上吵得如何乌烟瘅气,自个悠然自得地吸着他的香烟,一个个烟圈从他的嘴里吐出,他半闭着眼睛,嘴里轻轻地念着参议会那恭恭正正贴在墙上的大字“忠教”、“信义”、“和平”……   陈善文也不知道参议会什么时候散会,当他从学前街走出来时,“阔佬二”跟他撞了个满怀。   “师傅,大事不好!”“阔佬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慢慢地说嘛!”陈善文反“阔佬二”拉进骑楼下。   “刚才谢中天派人送来通知,命令禁止你制药,说你制药不经政府注册,违反税务条例和医政管理,还说你制假药欺骗民众牟取暴利,限令立即停产,听候处置!”   陈善文听了急得冷汗直冒。他知道谢中天是难
            一九四九年冬,人民解放军以推枯拉朽之势,把蒋介石几百万军队消灭了,解放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国大陆。部分残匪龟缩在广西南部和贵州。蒋军张淦、鲁道源部在容县被我人民解放军伏击歼灭。与容县相隔不到九十公里的桂东南重镇玉林指日可克。   敌人并甘心他们的失败,他们妄图利用桂东南地区山高林密,沟深洞多,历代土匪多如牛毛的特点,进行垂死挣扎。   一个北风呼呼的夜晚,一条黑影敲响了玉林县新桥云茂村陈善文的家门。   陈善文秉灯开门,待看清来人的嘴脸后,不禁大吃一惊。这个狼狈的夜来客,竟是自己在国民党军队的拜把兄弟、在206师任师长的王甲廷。   王甲廷是玉林成均人。容县一仗,差点丢了性命,幸得人熟地不生,从死尸堆里又爬又钻,乘隙逃出了解放军的包围圈。    火锅里的狗肉沸沸冒出香味。三杯酒下肚,王甲廷就象一只打足气的气球。   “陈兄,古人云: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弟这次回来,就是要同你商量反共大事!”   眼看蒋军的节节败退,陈善文的心早就冷了半截,他在陈渭琮那里再也坐不住研究他的驳骨妙丹了,当他听到从广州跑单帮做生意回来的伙计说广州已临近解放,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他跑回云茂的老家,把金银财宝清点深埋。在他的大院里再也听不到吆三喝四舞拳弄棍的喊声。他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解放军一来把他的财产没收。还害怕清算他的罪恶,平日他仗着财大势高,又有几手拳术,稍有不如意就拳打脚踢。乡间有几条人命几乎在他的拳头下丧生。虽然他有一手高超医术,却不肯为人除疾,只有愚辱乡民。乡人痛斥他为“阎罗四”,到头来他一定会被千刀万剐。他恨共产党,他也想过逃往香港做寓公,但他舍不得经他用罗经反复较量测中的“生龙口”风水好地,这块地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绿瓦红檐的高宅,前有翠竹后有松柏。他想起了黄久岭肚的山寨,山路迂回曲折,千沟万壑,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陈善文早已有了上山为匪的准备。    “喝啊,为什么你滴酒不沾,不喝酒象个男子汉?”王甲廷见陈善文低头不语,故意把酒杯送到他的嘴唇边。   “我不会!”陈善文轻轻反酒杯挡开。   “狗肉烧酒,乃是人生大乐!及时行乐啊!老兄,你就是滴酒不沾,共产党来了会饶恕你这个地主恶爷?要知道你是挂过国民党少校军衔的医这。军人的职责就是要服从,效忠党国!”王甲廷故意刺他。   “我的光棍司令,你的兵呢?你为什么不在前线拼搏?你别他妈的在我面前‘死鸡撑硬脚’!”   “老兄,发牢骚谁都会。都是那帮饭桶贪生怕死。现在就要东山再起,不成功就成仁!”   “我们两个人就能成大事?”   “老兄,你就寡闻了,玉林五属几百万人口,不愿坐等赤诚化的仁人志士大有人在!再说只要我们上山坚持一年半载,美国就会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到那时,又是我们的天下了!”王甲廷喝醉了酒,发酒疯似的乱吠,“你以为我醉了,不,六万山 七方利可以拉出万把人,还有梁云贵,他也有七八千人马。只要我一声号令,我的弟兄就会一呼百应。枪械辎重都还埋在山里……”   “让我考虑考虑吧!”   “人都来了,你还犹豫什么!在七魁楼开会,你一定要去!”   七魁楼会议,是一群国民党残兵败将和国民党的党棍、地痞流氓、土匪、地主反动资本家的大杂烩。这群利令智昏的家伙最后决定:一九五○年农历正月举行暴乱。陈善文跟匪道杨广文、曾宗元结成匪股,被封为支队副司令。会后,陈善文便匆匆返回新桥大义一带,组织土匪暴乱。   
           黄久岭枪声阵阵。“轰隆”一声,土匪筑在山口 的碉堡被炸掉了。解放军和县大队的战士们喊声冲天地向山上冲去。   山顶的司令部里,躺满了受伤的匪兵。陈善文给匪兵们上药。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响,他知道最后一个碉堡已被炸掉,便丢下鬼哭狼嚎的伤兵,惊惶失措地逃到后山。   黄久岭上的伏牛寨三面绝壁,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只有一条山路通山顶,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气热。陈善文恃着险要的山势,一个月前占山为匪。不断指挥土匪下山攻打区人民政府,烧抢国家粮库。解放军和县大队的战士一场伏击战,把陈善文的部队歼灭了大半。陈善文带着残兵败将退守黄久岭上的伏牛寨,妄图利用它的险恶地形,负隅顽抗。殊不知,解放军乘胜追歼,象天兵天将似的,突然紧紧包围了伏牛寨。陈善文这群土匪成了瓮中之鳖。    “完了!”陈善文望着陡峭的悬崖和深谷长叹了一声。回头一看山前追兵已近,陈善文两腿筛糠似的发抖:“天灭我也!”   忽然从屋里丢出几张棉被和一堆破衫。听得里面有人撕打:“妈的,这是我的!”匪兵们正在争逃命,陈善文怒从心里,正想进屋斥责,转念一想,兵败如山倒,便悄悄摸进了这个哨卡……   前山 枪声越来越密,“缴枪不杀”的喊叫声越来越近。陈善文一阵战栗,难道束手就擒?   狗急跳墙,陈善文从哨卡走出来眼望丢在地上的破衣烂被,忽然计上心头。他抱着一堆破烂东西走到一块巨石后,拼命往身上穿衣服,然后用两张棉被把自己卷住,就象包米粽一样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倒吸一口凉气,闭着眼睛,心一横,向山沟滚下……   陈善文象一只从山上滚下的皮球,时而从草堆轧过,时而被石头弹起,凌空飞堕。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忽然“嘶”一声,棉被被一颗断了的松树勾破,速度减慢了些,陈善文又往下滚了几十米,终于被一块巨石挡住。   陈善文半天动弹不得,只觉得天旋地转。迷糊中撩开棉被,眼开眼睛看,原来已经掉到山沟底下,忽然看见山顶上有人往山沟里扫射,陈善文一惊而醒,跳起身,沿着山沟,向外跌跌撞撞奔跑。跑过几个山坳,爬过几条深沟,侧耳听听,山野恢复了原来的寂静。他跑到一个守山人的茅棚,看看四下无人,悄悄钻了进去。屋里面放着几个牛粪叉和粪筐,这显然是放牛人避风雨的地方。他顾不得腥臭,象个土拨鼠似的往那堆干牛粪里钻。他把全身都埋在牛粪里,只留出两个小孔吸气,待了两个小时,又怕被搜山 解放军搜出来,便战战兢兢地扒开牛粪,偷了一只粪叉和一个粪筐,用一件破黑及服裹住头部,露出一双眼睛,扮成一个拾牛粪的老人,昼伏夜行,逢村必绕道,见人便低头,行色匆匆,悄悄地逃离了玉林。     
         平南丹竹新来了个风水先生。这个风水先生卜卦算命,还能医病,他医病不按脉,只是翻看病人的眼珠,便能诊断患什么病。但是他行动诡秘,给人建新屋择屋基地开门口,立梁大吉,在丰盛的筵席上不沾半点酒,无论盛情的主人如何挽留,他总是谢绝不愿留宿。他自称是四川峨眉山的高僧真传,原籍是贵州人氏。但是细心人可以发现他那咸水贵州腔里夹有白话(粤语)的口音。   此人便是陈善文。陈善文逃到平南,本想从西江混出梧州,直下广州,然后逃往香港。   这时,伟大领袖毛主席对广西的剿匪斗争,作了奂明指示:封锁西江,全歼残匪。    陈善文在玉林全军覆没,亡命外逃。先在平南思旺的大山上躲了些时日,想与大山的土匪接头,却在一日看见一队队解放军进山搜查残匪,先自惊恐万状,觉得再躲在山区,随时有俯道被擒的可能,斟酌再三,觉得混在人员复杂流动性大的圩镇最安全。   最后他选择了丹竹做为暂时栖身的地方。他认为丹竹地处边远,无人认识他。况且西江从丹竹穿过,经常有开往梧州的客轮,随时可以伺机外逃。   一天,在丹竹圩正街祥记的门口,一个四肢结实、方脸红颜,留着个八字胡的郎中正在开档。只见他挂出两块竖幡,一块上书:生死兴衰,未卜先知;另外一块上书:奇难杂症,手到病除。刚刚坐定,便围上一堆人,争相看病算卦。小半天,地摊上积了一堆铜板和洋纱。    日头西斜,圩上行人渐渐稀少,这位郎中正待收档,却见一个年青人用一条手巾吊着个手,走到面前来,蹲下身,说:“请老先生看看,后生不慎跌断了手。”   郎中挽起手袖,正想除下青年吊在膀上的手巾,察看断臂,却忽然住了手,说:“老先生,这奇难杂症,手到病除,可都是你自打的招牌。这么说,倒要加上一句:百病皆治,不治驳骨了。”   “后生可不必戏言老夫,老夫实在不会驳骨!”郎中抱歉地说。   后生失望地站立起来,说:“这条臂想必永远残了,可怜我家中还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要我赡养!”    郎中嘴角肌肉动了几下,仍然不为所动,低着头默默地收拾药摊。   “听说玉林有个名叫陈善文的驳骨名医,他可是个圣手,听说他能把柳树枝跟人骨接活。想去玉林求他,又怕找不到人,唉!”   郎中听到陈善文三个字,脸色骤变,嘴角抽搐了几下,手上拿着那个破藤篮掉到了地下。郎中自知失态,自怨自艾道:“老昏糊涂了,手脚一年不好一年了!”他斜眼看了一下那后生仔,后生似乎并不介意他,只是唉声叹气地低着头走了,郎中双眼露出惊恐的神色,他蹑着脚步悄悄地跟着那后生走了一段路,到看清楚那后生拐个弯径直各圩边走去,他才折回头匆匆地向另外一方向走了。    这时天已经将黑,郎中越走越快,心里忐忑不安。他不时回过头来,被风摇曳的树影使他感觉到仿佛有人从后面追来似的。   这个人便是经过乔装打扮的匪道陈善文。他好不容易才赶到红枝岭,看见路边有间农户的柴屋,左右顾盼,确实感到可以暂时栖身,便钻了进去。   陈善文钻进柴草堆里,心还不断怦怦乱跳,象害了发冷病似的瑟瑟发抖,震得盖在身上的稻草都悉悉地响。本来这是很小的声音,但在陈善文听来却觉是如狂风呼啸,又象追赶歼杀的千军万马的脚步声。他极力想控制自己,但身不由自主,仍然发抖。他回味那后生仔的说话,越想越可怕。这后生仔非同寻常,莫非是共产党的密探?    看来,丹竹也不是久留之地了。明天早上有一班贵县开往梧州的客轮,无论如何也要混上这班客轮。陈善文苦苦思索。他想到了在黄久岭将要跳崖逃命时,还在辣椒冲的哨卡搞了个金蝉脱壳计:当他听到哨卡的匪兵争夺财物时,便一梭子弹结果了这几个匪兵,然后把一个身材模型高矮象他的匪兵衣服剥去,换上他自己的镶绉纱黑边的对襟唐装。忍痛把他的金壳怀表也放在上衣
          一九五○年冬,在玉林专区公安处门口整天都有很多群众围观打听何时枪毙陈善文。一天有一个解放军战士风尘扑扑地赶来,他高呼着“枪毙陈善文为牺牲的战友报仇!”的口号分开拥挤的人群走到公安处里面。他找到洪处长,激愤地说:“首长,我代表七连的战士请求,让我们连派出行刑队,亲自执行枪毙陈善文!”   来自新桥乡的农民古二、原来陈善文家的长工,他袒开胸膛露出那紫黑色的鞭痕,捋起衣袖露出那被打断的左臂,声泪俱落地控诉陈善文的罪恶……   外面的口号声使关在四号牢房里的陈善文惊恐地站起来,当他的手触到冰冷的铁门时,一个趔趄又栽坐在稻草堆里。此时一缕阳光从隙缝里照进来,正好投在陈善文苍白的脸上。他一双呆滞的的眼睛,死死瞅着天上的白云。   好几天了,没有人来提审,只有公安干警定时送来饭菜。牢房异常寂静,陈善文心里却如倒海翻江。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以秒计算了。   对于自己的罪恶,陈善文供认不讳。这是无法隐瞒的。参加王甲廷召集的七魁楼黑会后,便和匪道杨广文组织“桂南人民反共救国军”,自任支队副司令,盘踞在新桥大义一带的深山野岭,参与指挥攻打区乡公所,烧粮库。当解放军进山剿匪时,陈善文率匪残部抢占伏牛寨,利用天然的险峻地势负隅顽抗……   “陈善文,你行医几十年,难道你没有什么话要交待和嘱咐的吗?”在最后审判陈善文那次,洪处长用洪亮的声音问他。   陈善文一惊抬起头,当他与洪处长凌厉的眼光相遇时,“哎!”轻轻叹了声便象个泄气皮球般栽坐在椅子上。   啊!这是最后与人间决别了吗?活了六十多岁,死不足惜。但被拉出去枪毙这种死法,却是从来没有料到的。想到公判会上成千上万双愤怒的眼睛,想到解放军战士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后脊梁,陈善文只觉得头皮发麻。陈善文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押进牢房的。他继续苦思冥想,自己苦心研究和经营了几十年的跌打驳骨绝技和灵丹妙药,就要带进阴曹地狱了!传给谁?自己的儿子才几岁。他起了自己的儿子,脸方方正正,“天堂”很开阔,很象自己。晚年得子喜上加喜。但是从此儿子就没了父亲。陈善文想到这里不禁凄然泪下,他求生的欲念更强烈了。难道官长那句话是暗示?如果把秘方和绝技交出来,共产党能宽恕不杀我吗?他仿佛在茫茫的大海里找一块木板。于是他用力摇着铁门,大声喊着:“长官!长官——!我还有话说……”
           玉林专区公安处西楼办公厅,深夜还亮着灯。会议上复核对陈善文的判决发生了争议,主张缓刑和主张立即执行枪决的同志在激烈辩论着。公安处的洪处长参加了这个会议,他静静地听着发言,时而蹙着浓黑的双眉。抓到陈善文以来,公安处门口整天都有很多人来围观。攻打伏牛寨的七连战士代表到来请求行刑,新桥乡的农民悲愤地控诉陈善文的罪恶;但连日来也收到好几封群众来信,信上都提到陈善文有独特的治疗伤骨技艺,能制骨伤科好几种灵丹妙药,是祖国宝贵的医疗遗产。对于这个罪恶很在又有技术特长的罪犯应该怎样处罪呢?不杀陈善文,是很难做得通很多干部群众的思想工作的。这个在旧社会官场混了几十年的伪官吏,立场是很反动的。况且他正处在生死关头,说不定他也要把他的技艺带进棺材的。   听到同志们痛斥陈善文的罪恶,洪处长悲愤填胸。他想起了下乡剿匪时,我们许多同志被土匪杀害的惨状。有的同志被活活肢角,然后浇上汽油焚毁,尸骨不留。想到这时他攥着的大拳头给桌面有力的一拳,正在争议的同志闻声都吃惊地看着他。正在此刻办公厅那盏炭火般的电灯忽闪忽闪了几下,公安处斜对面不远那个破旧火电厂传来了敲破锣似的“咔—咔!”几声有气无力的蒸气机呻吟声,电灯就灭了。洪处长划了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洋蜡烛,他国字脸上嵌着的那双大眼闪着泪光。他压了压沙哑的声调说:“我们再冷静一点继续讨论吧!”……   回到住处,电灯光挣扎了几下又亮了起来。洪处长翻看着桌面上的群众来信。又有好几封来信请求宽大陈善文。陈善文治好病的老者以身相许愿代他抵罪。本来并不复杂的案件变得复杂起来。洪处长此刻并不睡意,他把已经灼痛手的烟蒂丢在烟灰缸,重新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轻轻推开窗门,让深夜的凉风吹吹因在会上争论而发烫的面孔。他看着公安处对面玉林城最高的酒家“吉星楼”的电灯忽明忽暗,自语道:“我们国家就要开始大规模的社会主义建设,是需要很多人力和财力的啊!”他想起了不久前到省里开会,公安厅首长传达中央的指示:“我们共产党人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而且更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我们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建设社会主义。对于放下武器的敌人以及在押的罪犯,只要他们认罪伏法,又有一技之长,并愿意献给人民,可以考虑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强迫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洪处长一仰脖子喝了半杯冷开水,自语道:“老洪啊!不能感情代替政策,凡事要往国家的大局去着想。关于陈善文的判决,应该根据党的政策认真考虑!”   第二天,县公安局预审股的李股长来报告说,陈善文说如免他一死,愿交出他的驳骨水、云香精秘方,并说他在竹美村庞屋后院里埋有一坛驳骨水,如果找出来他包医好断骨病。   对于陈善文突然愿意交出秘方和药水,很多同志持怀疑态度,说是陈善文为了骗得不杀他而耍的花样。认为陈善文老奸巨滑,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洪处长同几位公安处的领导商量后,派了几个战士到竹美村,果然在庞家后院挖出了一坛驳骨水。   一天上午在公安处监狱门口的门卫室,陈善文被带了进来,地上睡着一条被打断腿的大黄狗,它痛苦的狂吠着。有人走近,它仍然忍着痛拖着断腿扑上去。   陈善文表演治狗骨折开始了。只见他从衣袋里掏出半块饭皮扔给伤狗,一面“唠、唠”叫了几声。接着他便轻轻地从狗头起沿脊梁给狗按摩着,这个畜牲也怪,让陈善文一摩,“唔,唔”闷着鼻音哼哈了几声便摇着尾巴任他整治了。陈善文轻巧快捷地给狗腿接正了断骨,然后敷上驳骨水,再加上夹板。两天之后,放开夹板,这条狗就能跑了,而且跑到陈善文的牢房门口,摇头摆尾表示感谢。   陈善文两天时间就医好了一条断腿狗,这件事很愉就传遍了公安处大院每个角落。   事情也真凑巧,洪处长那个五六岁的儿子不慎从楼梯滚下跌断了腿。经请好几个医生治疗均无明显的好转,整天痛得大哭大叫。一天。吃饭的时候,带小孩的保姆大胆地向洪处长建议叫陈善文给小孩治骨伤。洪处长想,自从陈善文治好断腿狗后,公安处的同志对陈善文有了新的看法,认为他治疗骨伤确有一套,名不虚传。但是,要叫他为自己的孩子治病,不是冒很在的风险吗?弄不好,或者他孤注一掷,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经过几次讨论,对陈善文的罪恶和技术专长都已更清楚,但是要说服主张立即枪毙陈善文的同志,只让他治好一条断腿狗,不寒而栗是欠说服力。   洪处长想起了中南军政委员会首长陶铸不久前在平南县召开各县负责人的会议上指示,要求在清匪反霸斗争中认真严格按照党的政策办事,对于有一技之长的罪犯,愿意认罪伏法者,可以考虑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强迫劳动改造,使他们脱胎换骨,改造成新人。一个领导干部,应该有高度的马列主义思想,在复杂和艰巨任务面前,应该表现出共产主义者大无畏的气魄和胆量。对陈善文量刑和处理得恰当,可以教育一大批罪犯。洪处长经过深思熟虑,毅然决定让陈善文治疗自己孩子的骨伤。   消息传开后,很多同志都为洪处长捏了一把冷汗。县大队有个同志气冲冲地找到洪处长提意见:“处长,我对你有意见。你找个死刑犯给你的孩子治骨伤,你的立场站到哪里去了。孩子是革命的接班人,万一他下毒手,怎么办?”   洪处长听了,耐心地给他解释:“现在他求生心切,正是想找露一手的机会。再者,我们访问了许多医药界的前辈,查阅了敌伪档案,都证明陈善文在骨伤科方面确有特殊专长!”   陈善文蹲在监狱里,这几天心里非常焦躁不安。那天他给断腿狗治伤,曾悄悄地察颜观色。但是在旁边观看他治狗伤的几位公安干警却不露声色,觉得自己的生死犹如天上的浮云般飘渺。那天治好伤的狗跑到牢房前向陈善文摇头摆尾,他着实做了个梦,梦见这个大黄狗,驮着他在山岭上奔跑……   “陈善文,出来!”一声大喊,把陈善文从梦中惊醒。突出其来的喊声,使了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又以为是最后的时刻了,便颤抖着双手收拾他简单的行李。“少罗唆!快出来!”又是一声大喊。陈善文战战兢兢地走出出牢房。   给洪处长的小孩治病,是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在公安处右侧的小会议室里,只有几个公安处领导和警卫战士。那个保姆抱着洪处长的小孩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着。   陈善文在战士的押解下走进会议室,当他瞥见几个公安处的领导坐在那里时先是一怔。然后一个踉跄。待他看到有个女人抱着小孩坐在那里时,出于职业上的敏感,他看到了那个小孩的左腿空悬着。他倒吞着几口唾涎,垂着双手默默地站着。   “陈善文,你不是要求将功折罪么?这里个有小孩跌断了腿,叫你来治一下,你有什么绝技就使出来吧!”一个公安干部用威严的口气说。   陈善文先是一惊,然后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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